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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晚回家,父母該先處理誰的問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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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藍丞弘(IAANLP專任講師)


晚上十點半,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孩子走進家門,把鞋子脫下來,將背包放在椅子上。出門前,他曾告訴父親,會在晚上十點回到家。
父親坐在客廳,手機放在桌上。十點到十點半之間,他盯著幾次時鐘,也打過兩通沒有接通的電話。
這是當晚實際發生的情形。至於父親看見孩子回來,有什麼反應,孩子如何回答,目前都還沒有發生。但是,我們腦中可能已經自動替他們寫好了劇本,而且多半不是闔家觀賞的溫馨小品。

父親第一次看時鐘時,故事還是一齣普通的家庭生活劇。十分鐘後開始轉成懸疑片;二十分鐘後,警察、醫院與新聞台或許都已經在他的腦中完成待命。
有人可能會想像,父親會立刻質問:「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?」也有人認為孩子一定會不耐煩地回答:「不過晚半個小時,有這麼嚴重嗎?」
我想了又想:面對完全相同的事情,親子之間真的只會上演這種劇情嗎?
 
2 × 2 種狀態,四種劇情發展

我們先不判斷誰對誰錯,只觀察父親與孩子當下各自的狀態。最簡單的是看看兩個人此刻是平靜從容,還是已經感到不舒服。

第一種:父親平靜,孩子也平靜
父親看見孩子平安回家,心裡相當平靜;孩子只是玩得忘了時間,也沒有因為其他事情感到不舒服。這時候,兩個人都處在可以溝通的狀態。
父親也許先問:「今天發生什麼事,怎麼比原來說的時間晚了一點?」孩子說出原委後,父親可以再告訴他:「下次如果會晚回來,先傳個訊息給我,好讓我知道你平安。」
在這個版本裡,兩個人都很平靜,父親沒有假裝什麼都不在意,也沒有用憤怒證明事情很重要。他只是把發生的事情、自己的顧慮以及希望孩子如何配合說清楚。
但這不表示不必討論原來的約定,只是他們可以在不受情緒干擾的情況下,把事情談清楚。
 
第二種:父親平靜,孩子感到不舒服
孩子回家時,明顯悶悶不樂,晚回家只是表面事件,孩子此刻更在意的,可能是還沒回家前發生的事情。
父親如果發現孩子狀態不對,可以先問問:「你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開心,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如果孩子暫時不想談,父親可以說:「沒關係,等你想說的時候,可以再來找我談一談。」
至於晚回家這件事,等孩子的狀態恢復穩定之後再討論。儘管這個晚上不只一件事情需要處理,不過也沒有規定所有問題都必須擠在門口,同時開會。
 
第三種:父親感到不舒服,孩子仍然開心
孩子一進門就興奮地說:「爸!你知道我們今天遇到什麼事嗎?」殊不知父親已經在客廳擔心了半個小時,心裡想:「我比較想知道,你知不知道自己差點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。」
如果父親沒有先理解自己的狀態,很容易把這半小時內所累積的擔心,全部轉變成憤怒。孩子原本興沖沖要分享晚上的趣事,最後只知道:下次進門以前,必須先判斷爸爸此刻處在哪一種氣象警報。
 
第四種:父親與孩子都感到不舒服。
父親已經生氣,孩子也因為父親的狀態開始不滿。父親認為孩子不負責任,孩子覺得父親小題大作,原本只是晚回家半小時,最後可能一路吵到「你從小就不尊重我」以及「你根本沒有理解過我」。
到了這個階段,雙方要處理的已經不是返家的時間,而是彼此在受傷後形成的新問題。這時候再爭論下去,戰場很容易從今天晚上一路延伸到幼稚園時期,順便把十年前尚未結案的歷史問題一併挖出來。
同一件事可以發展成四種不同的劇情,不是因為被切換成四個平行宇宙。真正改變劇情走向的,是父母與孩子各自當下的狀態
 
誰的需要受到影響,問題就先落在誰這一邊
 
在 Thomas Gordon 的《父母效能訓練》中,有一個非常實用的觀念,叫作「問題歸屬」。問題歸屬不是家庭法院的判決書,也不是決定今晚誰該坐上被告席,它主要是幫助我們辨認:眼前發生的事情,究竟影響了誰的需要、生活或行動;哪一種溝通方式,比較適合眼前的狀況。
當一個人感到不舒服,通常表示他的某項需要可能受到了影響。
因此,先觀察雙方是平靜還是不舒服,是判斷問題歸屬的簡單起點;而值得注意的是,它不是唯一標準:有人情緒平靜,但是仍然有現實問題需要處理;也有人情緒非常強烈,但內在的困擾卻主要來自自己的想像

如果孩子不開心,而父母的狀態仍然穩定,孩子是當下需要協助的那一方。父母可以運用傾聽與同理,協助孩子整理他的感受與需要。
如果父母的需要受到影響,而孩子的狀態仍然穩定時,父母需要先理解自己的反應,再把顧慮清楚地表達出來。這時候最需要的,不是等待孩子主動同理,而是誠實且不帶攻擊地表達自己。
如果雙方的需要都受到影響,表示兩邊都有問題需要處理。這時最好先停止互相傷害,給彼此恢復平靜的時間,等到比較能清楚思考的時候,再一起討論如何處理原來的事情。
如果兩個人的狀態都很平靜,也沒有任何需要受到影響,那就不需要多製造問題。親子關係中的風和日麗,正是好好享受彼此陪伴的良機。切記不要每次氣氛正好,就提醒孩子還有三張考卷沒有訂正。

問題歸屬處理的是「此刻誰需要什麼」,而不是「最後應該判誰有罪」。它真正重要的地方,是讓父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麼:問題落在孩子這一邊時,我們傾聽;問題落在父母這一邊時,我們表達;雙方都有問題需要處理時,我們先穩定彼此,再共同協商。
 
孩子造成了現實困擾,還是碰觸了父母的想像?

問題歸屬釐清之後,還需要做另一項區分:父母的不舒服,究竟來自孩子造成的現實困擾,還是來自自己心中的想像?

孩子晚半個小時回家,而且沒有事先通知,確實會造成一些現實問題。父母無法確認孩子是否安全,也無法判斷是否需要採取行動;原本的家庭安排,也可能因此受到影響。

不過,在等待的半小時裡,父母腦中的劇組也可能開始加班。從孩子忘了時間,一路演到手機遺失、遭遇壞人、發生車禍,最後連應該去哪一間醫院、要通知哪些親戚都安排妥當。

這些想像帶來的恐懼是真實的,不表示這些想像已經在現實中發生。孩子需要為沒有遵守約定、沒有通知負責,但是不必為父母腦內製作的整部電影負責,更不需要支付全部的票房成本;只是孩子仍然需要理解:當自己改變約定卻沒有通知時,確實會為關心他的人帶來困擾。而父母則需要清楚辨認並處理自己腦中不斷擴大的災難劇情。

這項區分幫助父母更準確地辨認:哪些是已經發生的事,哪些是可能發生的後果,哪些是自己因為不確定而產生的想像

如果三者混在一起,父母很容易把心中的恐懼全部算在孩子頭上。孩子明明只是晚回家半小時,回到家卻彷彿已經完成了一整套違法亂紀的人生。
 
憤怒是真的,卻未必是最值得傳達的真相
 
父親看見孩子回來時,確實可能感到生氣。這些憤怒也不需要假裝不存在。只是,如果父親願意多停留幾秒鐘,繼續觀察自己的內在經驗,也許會發現在憤怒出現之前還有其他情緒。那半小時裡,他真正感受到的可能是擔心、害怕與無力;直到孩子出現在門口,這些情緒才統統轉變成憤怒。

憤怒很像突然響起的警報。它明確告訴我們有事情發生了!卻不會主動告知哪裡失火、為什麼失火以及接下來應該怎麼處理。

如果父親只說:「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!」孩子聽見的是警報聲,仍然不知道父親真正擔心的是什麼。當警報聲太大時,孩子最先學到的通常不是如何處理問題,而是如何盡速離開火場。

如果父親改成說:「你原本說十點回來,十點以後我打了兩通電話都沒有聯絡到你。我很擔心你是不是遇到意外。現在看到你安全回來,我放心多了;下次如果會晚一點,可以先傳訊息告訴我嗎?」孩子得到的資訊就完整得多。

這段話沒有取消父親的立場,也不縱容孩子違反約定。它把指責轉換成孩子可以理解的資訊:發生了什麼事、造成了什麼影響、父親有什麼感受以及下次可以怎麼配合。

表達立場不是把情緒壓下去,而是越過表面的憤怒,找到自己真正想讓對方知道的事情。
 
成熟的父母,不是永遠保持心平氣和
 
有些父母聽到這裡,可能覺得壓力更大:「孩子已經晚回家了,我還得先保持冷靜、自我覺察、辨認情緒,最後再很有修養地跟他說話?」

這聽起來真的很累。父母在這種時候,能立即完成自我覺察、辨認底層情緒、組織完整語句,而且全程語調柔和,那已經不只是成熟父母,而是親職教育界的武林宗師。

多數父母真正需要的,不是當場抵達這種境界,而是選擇少說一句事後必須花三天收拾的話。能在憤怒衝出口以前多停兩秒鐘,往往就足以改變接下來的故事。

尤其是父母都已經很不舒服了,還得負責把話說清楚,難免會想問:「為什麼不是孩子主動來同理我?」

原因很現實:我們不能假設孩子已經具備成熟的同理與表達能力。如果孩子每次回家都能立刻辨認父母的底層情緒、主動同理並提出雙贏方案,我們大概也不需要特別寫一系列文章來討論親子溝通了。

如果父母希望孩子逐漸學會這些能力,就需要先讓孩子看見,它們在真實生活裡可以怎麼使用。孩子不一定能立刻熟練這些能力,但是至少他看見的不是大人一邊要求別人控制情緒,一邊示範自己如何失去控制。

成熟的父母不是永遠不生氣,也不是每次都能說出教科書般完美的句子。成熟的父母比較像是:即使有情緒,仍然願意辨認自己真正的需要,並試著用不傷害關係的方式表達

有時候,父母也可以直接說:「我現在還很生氣,怕自己說出不好聽的話。我需要先休息一下,等我們都平靜一點,再來談這件事。」

這也是一種清楚的表達。它承認自己的狀態,也保護雙方不會在最不適合溝通的時候,硬把客廳升格為最高法院。
 

 
不要讓局部問題吞掉整段關係
 
當父母與孩子都開始不開心時,我們很容易把焦點越縮越小,只剩下誰先做錯、誰的口氣比較差以及誰應該先道歉。父母希望孩子承認自己晚回家不對,孩子希望父母承認剛才的口氣太差。雙方都在等待對方先展現成熟,於是彼此都非常有默契地一起停在原地。

可是,晚回家只是親子生活中的一件事,不是整段親子關係。父母與孩子除了回家時間,可能還會一起看球、吃飯、旅行、講笑話,也曾經在彼此需要時陪伴對方。

這不表示回家時間不重要,而是提醒我們,不必為了解決一個局部問題,把整段關係一起拆掉。父母可以說:「我知道我們現在都不高興,但我不希望這件事讓我們互相傷害。等一下我們都平靜一些,再一起討論下次怎麼做。」

有時候,父母也可以暫時離開「管教者」的位置,回到兩個人的關係。與其只想著「我是父親,所以你必須聽我的」,不如問問自己:「如果眼前是一個我在乎的人,我會怎麼讓他理解我的困難,也願意聽聽他的處境?」

親子關係不只有管教與被管教。父母與孩子可以有朋友般的交流,成為球友或旅行夥伴;這不會取消父母的責任,也不必讓每一次互動都只剩下管教。很多時候,我們把自己鎖在某個角色裡,然後抱怨房裡怎麼一扇門都沒有;若給予角色多一點的彈性,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會跟著增加。

父母真正要教的,是行為與後果的關係
 
如果父母只說:「不準晚回來,因為我會生氣」,孩子學到的主要是如何避免父母生氣。他可能變得更準時,也可能是學會編理由的能力或者進門以前先觀察客廳的氣壓,這也不能說孩子完全沒有學到東西。他確實逐漸精通了家庭氣象學,卻依然沒有真正學會責任感。

孩子不只需要學習服從規則,也要學會理解自己的行為如何影響別人,如何為自己的選擇及其後果負責。這種能力不會因為多被罵幾次就自動學會,而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話中逐漸形成。

如果父母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,改變約定卻沒有通知會造成什麼影響,孩子便有機會理解:當別人依據我的承諾安排事情時,我有責任在計畫改變時通知對方,以培養出面對現實世界所需要的判斷力。
 
今天,試著做一個小實驗
 
下次孩子做了一件讓你不舒服的事情,不妨先觀察一下:眼前發生的事情,究竟影響了誰的需要?

如果孩子的需要受到影響,而你的狀態還算穩定,試著先聽聽孩子在意什麼。如果是你的需要受到影響,先問問自己:「孩子的行為具體造成了什麼影響?哪些是現實後果,哪些是我的想像?」

接著,再往情緒底層多走一步。除了生氣,你是否也感到擔心、受傷、害怕、無力,或者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尊重?

等這些逐漸釐清,試著用四個部分表達自己的立場:
  1. 發生了什麼具體事情?
  2. 這件事造成或可能造成什麼影響?
  3. 我因此有什麼感受與顧慮?
  4. 我希望你下次具體怎麼做?
試著比較不同說法產生的結果。當你責罵時,孩子是更願意理解,還是立刻防衛?當你把真正的擔心說清楚時,孩子的表情、語氣與回應又有什麼不同?
每天睡前,也可以問問自己:
  1. 今天,孩子的需要受到影響時,我有沒有先聽懂他在意的事情?
  2. 今天,我的需要受到影響時,是否把自己的顧慮說清楚,而不只是表達情緒?
  3. 今天,我擔心的事情,哪些已經實際發生,哪些只是腦內劇組剛剛趕拍完成的新作品?
  4. 今天,當我們都不開心時,我有沒有記得,眼前的衝突只是整段關係的一部分?
這些問題不是要父母責怪自己,而是幫助我們從自動反應中稍微退後一步。當我們看懂問題的歸屬,就比較知道這一刻應該傾聽、表達,還是先停下來保護彼此的關係。

父母不需要一次就成為溝通高手。只要每一次衝突發生時,比上一次多看見一點、多說清楚一點,也先別為對方安排他根本沒說出口的台詞,親子之間就會多出一些新的可能性。
 
孩子想對爸爸媽媽說
 
爸爸、媽媽,我知道我晚回家時,你們會擔心。我也知道,我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,你們會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。

可是,當我一進門就被責罵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你們的關心,而是你們的憤怒。我可能會想趕快逃開、替自己辯解或者乾脆不告訴你們今天發生了什麼事。
如果你們願意告訴我,你們剛才有多擔心、擔心的是什麼以及希望我下次怎麼做,我會比較容易理解你們。也許我還是會犯錯,但我會逐漸知道,我的決定不只影響自己,也會影響關心我的人。

有時候,我也有自己的理由。也許活動臨時延長,也許朋友需要陪伴,也許只是我玩得太開心,真的忘了時間。這些理由不一定能免除我的責任,但我希望在你們說完以後,也願意聽聽我說明事情的經過。

我不需要你們每一次都不生氣。只希望當你們生氣時,還願意讓我知道,憤怒底下依然有關心,而我們之間的關係,也不會因為做錯一件事就消失。

我會慢慢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,也會學習在計畫改變時,記得通知在乎我的人。謝謝你們不只告訴我不能做什麼,也願意陪我理解,為什麼這件事如此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