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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拿回一張 72 分的考卷,你會如何面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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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藍丞弘(IAANLP專任講師)


那天下午,孩子放學回家,從書包裡拿出一張72 分的數學考卷,放在餐桌上,上面有幾道題目被老師用紅筆圈了起來。
孩子把考卷推到父母面前,說:「老師說考卷要家長簽名,明天要帶回學校。」
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?
也許孩子對分數很滿意,也許覺得自己考得很差。
父母可能為孩子的進步感到開心,也可能一看到分數,就開始擔心、失望或憤怒。
同樣是一張 72 分的考卷,可以進入四種完全不同的親子故事。真正決定接下來如何溝通的,不只是孩子考了幾分,更是此刻孩子和父母各自處在什麼樣的內在狀態。
 
同一張考卷,可以展開四種親子故事

我們經常認為,某件事情應該要有某種固定的感受。孩子考 72 分,究竟應該高興還是難過,好像早有一套標準答案。
可是,分數只是一項客觀的資訊。而它意味著什麼,要放回當事人的目標、期待與經驗中來理解。
下文所提到的「開心」,不一定是興高采烈,而是目前沒有受到這件事情困擾,情緒上仍能保持相對自在與穩定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同一張考卷至少可以展開四種不同的故事。
第一種狀況:孩子開心,父母也開心
孩子指著考卷說:「我上次只有考 58 分,這次進步了 14 分耶!」
爸爸看了考卷,笑著說:「真的進步不少。你這次做了什麼不一樣的準備?」
孩子開始分享,自己這次有把不會的題目做上記號,也主動找同學討論。爸爸一邊聽,一邊和他研究過往那些答對與答錯的題目,兩個人甚至開始推測,如果繼續用這個方法,下次可能還會出現什麼變化。孩子沒有因為成績感到困擾,父母也沒有急著改變孩子。雙方都處在相對開心、自在的狀態,什麼都可以談論,可以分享心情、探索方法,也可以一起想像下一步。
第二種狀況:孩子不開心,父母仍能保持穩定
孩子看著考卷說:「我明明準備了很久,結果才考 72 分。我原本以為至少會有 85 分。」
媽媽沒有因為這個分數而焦慮。她看見孩子低著頭,問道:「你對這次的結果很失望,是嗎?」
孩子說:「對啊,我考試的時候腦袋一片空白。看到題目的時候,覺得自己明明練習過,怎麼算卻想不起來。」
媽媽沒有立刻分析孩子的讀書方法,也不焦急安慰「下次再努力就好」。她繼續梳理:「所以真正讓你難過的,不只是考了 72 分,而是你已經花了很多時間,卻沒有發揮出自己原本的實力,是這樣嗎?」
孩子點點頭。等他慢慢說完,媽媽問孩子:「你現在比較希望我繼續聽你說,還是陪你一起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呢?」
這時候,真正感到困擾的是孩子。父母不必把孩子的挫折接管成自己的問題,而是可以先保持穩定,傾聽孩子究竟經歷了什麼。
第三種狀況:孩子開心,父母卻感到困擾
孩子把考卷放到桌上,高興地說:「耶!我這次終於及格了!而且最後一題,全班只有三個人答對,我就是其中一個~~」
爸爸看到 72 分,心裡開始擔心:「都已經去補習了,怎麼還只有 72 分?這樣下去,以後怎麼跟得上?」
如果爸爸沒有察覺到這是自己的擔憂,很可能會立刻說:「考 72 分有什麼好高興的?你不知道隔壁的小明每次都考 90 分以上?」
孩子原本滿滿的成就感,可能就在這句話裡消失了。爸爸以為自己正在激勵孩子,但孩子接收到的,卻很可能是:「我的努力獲得的成果並不值得高興,除非我達到爸爸心中的標準。」
可是,如果爸爸先辨認出,現在感到困擾的人其實是自己,他就有能力可以換一種方式表達:「我看得出來你很開心,也知道你這次有進步,看到你這麼努力,真的很好!不過我看到這個分數時,還是有點擔心,有些地方你是不是還沒有跟上。如果你願意,我也想聽一聽你怎麼看自己目前的學習狀況。」
孩子不必承擔父母所有的焦慮,但可以理解父母的需要,並參與接下來的討論。重點不在於把父母的擔心包裝成對孩子的責備,而是讓孩子知道:父母究竟看見了什麼,又希望和他討論什麼。
第四種狀況:孩子和父母都感到困擾
孩子看著 72 分,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成果。父母看到同一個分數,也擔心孩子的學習狀況持續惡化。
媽媽說:「我早就說過,你要每天多做十道題,你就是不聽!」
孩子立刻回應:「我已經很努力了!你根本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!」
媽媽聽了更加生氣:「如果你真的有那麼努力,怎麼可能只考 72 分?」
孩子也提高音量:「反正不管我做什麼,你都覺得不夠!」
這時候,雙方都不開心,卻面對著不同的問題。孩子在意的是自己的努力沒有得到預期的成果,也沒有被父母看見;媽媽擔心的,則是孩子的學習方法可能沒有效果,擔憂孩子的未來,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他。
如果兩個人都把自己的痛苦歸咎於對方,對話很快就會變成責任攻防戰。孩子想證明「我已經很努力了」,父母則是想證明「你應該要照我的方法去做」,最後雙方都在努力為自己辯護,卻沒有人處理真正的問題。
 
「誰有問題」不是在判斷誰有毛病
 
日常生活中,當我們說一個人「有問題」,往往是在暗示他做錯了什麼,甚至認為他的個性、態度或能力有缺陷。只要這個標籤一貼上去,接下來的結論通常就是:「既然問題在你身上,當然應該由你改變。
然而,在心理學家托馬斯·戈登  所提出的家庭溝通觀念中,「問題歸屬」不是判斷誰有毛病,而是幫助我們辨認:此刻究竟是誰感到不舒服,誰正面對需要處理的困擾。借用這個觀念,我們也可以進一步把親子雙方的狀態,整理成前面所說的四種組合。
孩子因為考試結果不如預期而難過,是孩子正在面對問題;父母因為擔心孩子的學習進度而焦慮,是父母正在面對問題。如果兩個人都感到不舒服,代表雙方正各自面對不同的困擾;這能讓我們釐清彼此的狀態,而不是一定要找出一個人,為兩個人的心情負起全部的責任。
這個區分不只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,它實際上足以改變整個溝通方向。因為當我們辨認出問題目前的歸屬,我們才知道此刻應該傾聽、表達、協商,還是單純享受彼此相處的時光。
當然,辨認問題歸屬,不代表父母放棄維護安全、健康與基本生活規範的責任。年幼的孩子可能沒有察覺行為的危險,也未必有能力預見長期的後果,這時父母仍然需要介入並設立必要的界線。
問題歸屬所幫助我們區分的,不是父母「能不能管」,而是此刻比較合適的介入方式:父母需要先傾聽孩子、表達自己的需要?還是整理雙方的困擾,邀請孩子共同尋找可以合作的方法?
 
雙方都開心,什麼都可以談

當孩子和父母都不感到困擾,親子之間有最大的對話空間。父母可以和孩子分享觀察、討論方法、交換想法,也可以一起設定下一個目標。
這時候的談話可以不必達成什麼教育目的。很多親子關係裡最珍貴的時刻,恰好不是父母在教導孩子,而是兩個人都自在地對某件事情感到好奇。
父母甚至可以趁這些時候,多認識孩子如何看待自己的經驗。孩子為什麼對 72 分感到滿意?他看見了什麼進步?他如何知道自己的努力開始有了成果?
孩子處在開心而放鬆的狀態時,往往更願意談,也更能吸收新的資訊。遺憾的是,有些父母一看見孩子開心,就忍不住立刻說道「但是你還可以更好」,彷彿開心快樂若是沒有附帶具有教育意義的改進方案,就顯得自己這位家長不夠負責任。
 
孩子不開心,父母可以先傾聽
 
當孩子感到難過,而父母仍然保持穩定時,父母最有價值的功能不是必須要提出答案,而是陪伴孩子理解自己正在經歷什麼。
父母可以說:「聽起來,你對這次的結果很失望。」也可以問:「你現在最難受的是哪一部分?」這些話不會替孩子解決問題,卻能幫助孩子逐漸把混亂的感受與想法梳理清楚。
很多父母一看到孩子難過,腦中的維修部門就會自動開始工作:找原因、提建議、安排補習,順便檢討孩子的作息。父母的確可能擁有很好的建議,但孩子的需求沒有被父母理解以前,再好的建議也可能只會被孩子聽成另一項壓力。
孩子的問題終究需要由孩子逐漸學習面對。父母可以提供陪伴、經驗與資源,卻不必代替孩子完成探索與形成判斷的機會。
 
父母感到困擾,就要說清楚自己的需要
 
當孩子本身沒有困擾,父母卻因為孩子的行為而不舒服時,父母需要先回頭辨認: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麼,又有什麼需要沒有被滿足?
父母可以表達需求、提出請求,也可以在必要時設定界線。只是,表達自己的困擾和指責孩子有問題,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溝通方式。
「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玩」是在評價孩子;「我擔心你最近睡眠不足,想和你討論使用手機的時間」則是說明你的觀察與擔憂。前者要求孩子承認自己不好,後者讓孩子知道父母希望共同處理的狀況是什麼。
對自己的情緒負責,並不是說父母什麼都不能要求孩子配合,而是可以試著先承認:現在感到擔心或不舒服的人是我。與其把孩子改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,不如把實際需要說清楚,邀請孩子理解並參與。
 

 
雙方都感到困擾,就需要整理彼此的需要
 
當父母和孩子都陷入情緒時,通常不是立刻講道理的好時機。兩邊都忙著保護自己,再漂亮的溝通技巧,也只是一輛引擎空轉的車:聲音很大,卻完全沒有真正往前進。
這時候,不妨先讓對話暫停一下。等彼此的情緒稍微穩定之後,父母再協助雙方把各自的困擾分開。孩子可能在意的是「我的努力沒有被看見」,父母在意的則是「我擔心你繼續用無效的方法學習,將來會更加挫折」。
當兩邊的需要都被說清楚,父母可以進一步邀請孩子合作:「你希望自己的努力被尊重,我也希望了解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適合你。我們要不要一起討論看看,怎麼做能同時照顧這兩件事?」
合作不是父母單方面宣佈解決方案,再請孩子表示同意。真正的合作是承認雙方各自有合理的需要,然後共同尋找一個彼此都願意嘗試的方法。
理解孩子不等於父母必須放棄原則;理解父母,也不表示孩子必須放棄自己的想法。雙方的需求不一定會互相排斥,只是往往在還沒說清楚之前,就先穿上了憤怒與指責的外衣。

今天開始,練習辨認誰正在面對問題
 
接下來一週,每天可以選擇一段讓自己印象比較深刻的親子互動,不要評價自己處理得好不好。只要像重新觀看一段影片一樣,客觀回想當時發生了什麼。
第一步,分別觀察孩子和自己的狀態:
  • 當時孩子是自在的,還是受到了困擾?
  • 當時自己是穩定的,還是已經感到焦慮、生氣或無力?
  • 這段互動屬於雙方都自在、只有孩子受到困擾、只有父母受到困擾,還是雙方都受到困擾?
第二步,依照問題歸屬,思考當時比較適合的溝通方向:
  • 如果雙方都自在,我是否允許彼此好好享受與分享?
  • 如果孩子受到困擾,我是否先傾聽他的經驗,而沒有急著接管?
  • 如果自己受到困擾,我是否說清楚自己的需要,而沒有把孩子說成問題?
  • 如果雙方都受到困擾,我是否分別理解兩邊的需要,再邀請孩子一起尋找合作方式?
第三步,重新想像一次。如果可以回到那個時刻,你會先說哪一句話?不必設計完美的對話,只要找出一個比原來更符合問題歸屬的開場。
這個練習不是要父母責怪自己,也不必將每一次互動都分析成心理學報告。它只是幫助我們多保留一個判斷的方向:此刻真正需要我的,是傾聽、表達、協商,還是單純陪孩子開心?
 
孩子想對父母說的話
 
爸爸、媽媽,有些時候,我真的遇到了困難。我可能很難過、很失望,也可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那時候,我需要你們先陪我弄清楚,我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
有時候,我其實過得很好,只是我的做法讓你感到擔心。如果你願意把真正的擔憂告訴我,而不是直接說我不懂事、不認真或不聽話,我會更容易知道,你究竟希望我理解什麼。
也有些時候,我們兩個都不開心。我很想證明自己沒有錯,你也很想讓我知道你的用心,我們都說了很多話,結果卻離彼此越來越遠。
如果那一天又來了,我們可以先停一下。你可以聽一聽我正在難過什麼,也讓我知道你正在擔心什麼。也許我們不必分誰對誰錯,就能找到一個願意一起嘗試的方法。
我知道你希望保護我,也希望我少走一點冤枉路。可是,我也需要慢慢學會面對自己的問題,形成自己的判斷,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。
當我遇到困難時,你不必急著替我解決所有的問題;當你感到擔心時,也希望你能告訴我,你真正擔心的是什麼。這樣我才有機會慢慢學會面對自己的問題,也學會理解你的需要。
你願意在我需要的時候陪伴我,在你需要的時候清楚地告訴我,這會讓我逐漸明白:愛一個人,不是替他活,也不是控制他、改變他,而是在理解彼此之後,願意尋找一起合作的可能。